
1950年12月的一个深夜,吉林吉林站的月台上冷风刺骨,押车的志愿军干部看着一列列封闭车厢,低声对身边的战士说:“到了那边,比这儿还冷。”战士只笑了一下:“怕冷就不来朝鲜了。”这一年,距离新中国成立刚刚过去一周年,中国军队却已经走出国门,迎来一场极端环境下的生死硬仗,而“水门桥”三个字,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逐渐被提起的。
那时候的东北铁路线上,运兵列车一列接着一列开往鸭绿江边,部队番号严格保密,只用“某部”“某军”互称。对外,是志愿军;对内,指挥员心里都清楚,这是关系国家安危的一场大战。随着第九兵团的列车缓缓北上,一支后来在长津湖地区名震世界的主力,正走向零下四十摄氏度的冰雪战场。
有意思的是,与大多数人印象中“雄赳赳、气昂昂”不同,很多第九兵团战士在出国前,对东北乃至朝鲜的冬天几乎没有概念。江南出身的年轻士兵,穿着在家乡过冬勉强够用的棉衣,带着简单的装备,就要去面对世界上当时装备最精良的美军陆战第一师。谁也没想到,那条通往前线的铁路,最后会把他们送到一个被后人一再提起的地名——长津湖。
1950年11月27日夜,长津湖地区狂风裹着雪粒砸在人脸上,能见度极低。就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之下,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九兵团的作战部署已经基本展开:第27军多个师团从不同方向向柳潭里推进,第20军则咬住死鹰岭要地,准备割裂美军内部联系,新兴里一带的美第7师部队,也逐步落入志愿军的包围圈中。
从战术布局看,这一仗志愿军打得并不粗糙。运动中分割包围、截断联络、逐点歼灭,这一整套打法延续了国内战争时期的成熟经验。宋时轮作为第九兵团司令员,心里很清楚,只要把美军从一条完整的钢铁洪流,打散成一段段断裂的车队和孤立的据点,我军就能够利用兵力和士气优势,逐步吃掉这支号称“王牌中的王牌”的美军陆战第一师。
然而,战场从纸面走向现实之后,问题立刻暴露出来。新中国刚刚成立不久,志愿军在大规模同机械化军队作战方面经验有限。虽然指挥员们已经对敌人的装甲部队和火力有心理预期,但美军在长津湖地区展现出来的“钢铁堡垒”式防御,还是超过了很多人的想象。
美军坦克车首尾相接,组成临时防御环形阵地,有的甚至直接改造出简易的起降场。飞机一趟趟从后方把弹药、食物、燃料运来,又把伤员、冻伤者运走。夜里缩成一团死守阵地,白天在强大炮火掩护下组织反击。志愿军一批批战士在暴风雪中接近阵地,用手榴弹和爆破筒靠近坦克,用步枪和刺刀逼近碉堡,却一次次被迫退回雪地。
更要命的是气候和补给。长津湖一带冬季气温最低在零下三十度到四十度之间,且常伴随强风。志愿军第九兵团战士多数来自华东、华中地区,不仅冬装保暖性能不足,对这种极寒作战也几乎是“现学现用”。迫击炮炮管冻缩,炮弹塞不进去,水冷重机枪根本没法正常使用,轻机枪不得不定时鸣枪,以防卡死。很多时候,战士们能依靠的,只有步枪、刺刀和成把的手榴弹。
饥饿同样压在每个人身上。行军隐蔽、运输困难,热饭成了奢望。有的部队两三天吃不上完整一顿饭,只能用冰冷的炒面就雪充饥。开战不到十个小时,第九兵团就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:主攻师在短时间内减员上万,其中冻伤减员占到相当比例。那些趴在阵地上纹丝不动的身影,有的已经不是在隐蔽,而是再也起不来了。
就在伤亡数字不断往上窜的时候,宋时轮摊开的地图上,红蓝箭头交错缠绕。他很清楚,这支兵团肩上背着什么任务。中央在出国前就讲得很明确:东线作战成败,直接关系到全局。东线若打得迟缓,江界有失,西线部队有可能被敌人形成夹击,整体战略局面就会陷入被动。宋时轮面临的抉择,其实并不宽松:要么咬牙顶住,把任务完成;要么放跑美军,自己背负难以洗脱的责任。
压力之下,他调整了打法,不再试图一口吞下所有敌人,而是盯住运动中的美军各部,抓住时机各个击破。新兴里地区的美第7师部队,正是在这种思路下被重点“照顾”,从防御转为向南“挤出去”的美军,被志愿军一段段咬住,一次次从行军队列变成混乱的溃散人群。
在古土里,美军剩下的大量步兵被打残,只留下坦克侥幸突回;柳潭里方向,美陆战一师反击失败;而在新兴里,美步兵31团在空地火力支援依旧充沛的情况下,仍然被逐步消耗乃至全建制被歼。这是朝鲜战场上,我军对美军唯一一次完成的完整团级建制歼灭战,分量可想而知。
战果传回国内,彭德怀的电文里写着嘉奖,的电报里同样肯定第九兵团连续歼敌的战绩。对指挥员而言,这些肯定无疑是一针强心剂。但在前线,一条更棘手的问题已经摆在眼前——美军虽被打疼,却并未丧失组织力,新的作战命令已经从远在东京的麦克阿瑟那里传来:所有长津湖附近美军向南转移,向咸兴、兴南地区撤退。
在很多战史爱好者的印象里,水门桥仿佛一开始便是整个战役的焦点。其实,志愿军真正把注意力全面集中到这座桥上,是在战斗进入胶着、敌军决心向南突围之后。
水门桥位于古土里以南约六公里,是长津湖南线公路的一处关键节点。严格说,它原本并非普通意义上的桥梁,而是日本人在修建黄草岭水电站时留下的坝顶通道。水库的水通过山体隧道引入,再经过粗大的水泥管道跌落到谷底水轮机,桥就架在这条峡谷中间,两侧是直上直下的山体,下方是难以逾越的深谷。
对机械化部队来说,这样的地形非常“刻薄”:桥梁的跨度并不算大,只有8.8米,但其位置十分关键。只要这一道断掉,美军的大炮、坦克、卡车就无法通过,徒步士兵即便能从附近山路绕行,其机动性也几乎被彻底切断。这也是史密斯在战前北上经过此地时,格外留意的一点。他后来回忆说,如果没有这座桥,整个陆战一师的重装备就无法完整撤出。
美军自然不会把命运寄托在运气上。他们一占领这一带,就着手加固桥体,使其承重能力提升。与此同时,志愿军方面也在研究敌我双方对道路与桥梁的依赖。宋时轮意识到,美军的机动优势极大程度上建立在公路系统之上,而长津湖地区山高谷深、桥梁众多,如果能有计划地破坏交通线,就有可能把这支机械化部队拦腰砸断。
当第20军主力控制黄草岭一线后,新的部署很快下达:一方面依托所占领的山地阵地层层阻击南窜美军,一方面派出部队快速穿插到关键路段,负责炸桥毁路,尤其是要重点对水门桥下手。第60师侦察营、第180团等单位,相继接到任务,沿下碣隅里至真兴里的道路不断破坏桥梁,尽可能拆掉美军所有可用的“台阶”。
战士们背着炸药,白天隐蔽,夜里急行。与大部队正面交战并非他们的目标,只要看到美军主力,就绕开,只为抢先到达指定目标。长津湖的风雪在他们脸上刮出一道道血口子,衣服冻得像盔甲一样僵硬,有时连扳机都要用力掰开才能扣下。
1950年12月1日,一支侦察小分队率先潜到水门桥附近。面对在风雪中摇晃的桥体,他们把仅有的炸药分段安放在桥面和承重部位。经历过无数次爆破的战士,心里大概有一本账:在这种环境下,想修复这样一座桥,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别想通车。爆炸之后,桥面大面积被毁,断口处乱石横陈,看上去确实已经失去通过能力。
按理说,到这里任务已经完成。但他们依然留下了观察哨。事实证明,这一份谨慎非常必要。没过多久,美军工兵在坦克与步兵掩护下抵达现场,开始尝试抢修。战士们在山坡雪地里看着这一幕,只能咬紧牙关。凭借充足的物资和工程装备,美军很快在残存桥基上架起简易通道,让车辆再度勉强通行。
侦察小分队随即上报现场情况,并准备第二次爆破。12月4日的夜色格外浓重,暴风雪将整个峡谷笼罩。小分队队员趴在雪地里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探照灯扫过,他们就死死贴在冰面上;照明弹升空,他们就躲在阴影边缘,等光线暗下来再前进。这样“蚂蚁搬家”式的潜伏持续了很久,他们才终于摸上桥体,把更多炸药塞进钢梁与桥面间的缝隙。
第二次爆炸,把先前勉强修复的桥几乎炸得面目全非。周围能利用的木料也被尽可能破坏,以防敌人就地取材“打补丁”。现场只剩下一些残桥基和峭壁,怎么看都不像短时间内能恢复通车的样子。按经验判断,这一次损毁程度已经相当严重。
然而,美军并没有打算放弃。他们调来更多工程兵和坦克警戒,利用剩余基础,在断口处搭建钢制车辙桥,使车辆以单线通行方式缓慢通过。与之相对应的是,对水门桥一带的警戒也不断升级,火力密度越来越大。志愿军再次想靠小股部队秘密逼近桥身爆破,难度已成几何倍数增长。
就在此时,第九兵团再一次下达死命令:不惜代价,彻底炸断水门桥,争取在这一线把美陆战第一师拦住。第27军第80师第240团抽出加强排,配以重机枪班,组成执行第三次爆破任务的“敢死队”。据时任团长于春圃后来回忆,他受命时被明确告知,这一次不仅要炸桥面,更要尽量摧毁桥墩,彻底让其失去抢修价值。
团里把仅有的卡宾枪和缴获的牛肉罐头集中发给参战连队,有人说这有点“仪式感”,但在那个冰冷夜晚,这些罐头就是最现实的补给。“让战士们多吃几口,吃了就去炸桥。”这是指挥员平静而干脆的话。身负轻伤的连长姜庆云把包扎好的手又紧了紧,只留下一句:“炸不掉,我就埋在桥底。”这种近乎“倔强”的态度,在长津湖的很多连队身上都能看到。
第三次爆破行动中,战士们把棉袄反穿,利用白色内里与雪地伪装。一边匍匐接近,一边承受着坦克机枪的交叉火力。有人中弹倒下,旁边的人顺势把他的炸药包接过,继续往前挪。爆破组终于贴近桥基,把大量炸药安放在关键受力点。巨响过后,整段钢桥塌落,桥基也受到严重破坏。
这一次,不少现场指挥员都认为,水门桥已经难以在短时间内恢复使用。根据部分回忆资料,有的副师长亲自距桥不远处观察,用望远镜反复确认桥基被炸得光秃秃,只剩陡峭山崖,这才下定论:桥已经“彻底摧毁”。
事情发展到这一步,不得不说,志愿军在现有条件下已经做到极限。但战争从不按一方的愿望来推进。美军利用空中运输能力,从后方空运来整套钢桥构件。空投货盘在附近空地落下,工程兵连夜施工,以套件方式,在原桥断口处搭起结构完整的钢桥。仅仅一天左右,一座崭新的钢结构桥梁就横跨峡谷,再次恢复通行。
从纯技术角度看,这种“空投桥梁套件”的手段在当时算得上相当先进,也显示出美军后勤与工程能力的水平。对志愿军而言,这样的情况显然超出了既有认知——很少有人想到,对手竟然能把桥整套从天上“砸”下来。更残酷的是,随着这座新桥完工,陆战第一师主力与其他联军部队得以迅速通过,完成从长津湖地区的大规模撤出。
很多人看完相关影像或文献,会有一个疑问:既然志愿军在水门桥附近多次成功爆破,既有部队又提前占领周边高地,那为什么在美军最后撤退时,没有形成有效火力封锁?是不是“轻易放走了美军”?这个问题,既牵涉战术层面,也涉及到当时真实的部队状态。
据战后回忆资料记载,第20军第58师确实有一个连队提前穿插到水门桥南侧的一处高地,任务很明确:一旦美军试图架桥或过桥,就实施火力打击,迟滞甚至阻断其行动。在纸面上,这个设伏构想非常合理:地形居高临下,距离合适,部队隐蔽良好,理论上具备给敌军致命打击的条件。
然而,当美军抢修好的桥梁上出现一列又一列撤退车队时,这个连队却没有开枪。消息传回师部,引发了极大震动。怒火之下,师里指挥员一度以为是团、营指挥不力,准备严肃追责,甚至有人提到要“就地枪决”有关负责人。毕竟,在许多指挥员心里,能不能在水门桥一带咬住敌人,关乎整个东线作战的效果。
可当他们赶到这处高地,看到的情景却远超想象。雪坑里,一个个身影定格在战斗姿势上,有的保持着持枪瞄准的动作,有的半蹲半跪,枪口对着公路方向,却没有任何颤动。走近一看,这些人早已失去生命迹象,脸被寒风刮得发青,眉毛、睫毛上挂着厚厚的冰霜,唯一不变的是那种死死盯住敌人方向的神情。
简单说,这个连队大部分人在完成潜伏、埋伏之后,被极寒活活冻死在阵地上,连扣动扳机的力气都已经没有。个别还残存一丝气息的人,四肢已经完全麻木,对外界反应迟缓,根本谈不上组织起有效的火力。所谓“没有阻击”,在这种情况下,更多是一种身体彻底被极限环境击垮后的被迫沉默,而不是主观上的放弃作战。
多年后,宋时轮的秘书穆俊杰在文章中提到这段经历,语言虽然克制,却透露出压抑不住的悲恸。他写到,设伏的连队为了保证伏击效果,被要求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无遮掩阵地上匍匐潜伏,不能暴露目标,也几乎没有条件生火取暖。在这样的情况下,时间一长,大部分官兵在悄无声息中被冻死,只有少数人在濒死状态下苟延残喘,已经无法执行任何动作。
试想一下,当时负责查看阵地的人突然发现,原本寄期待大显身手的一个连,竟然整连冻死在战位上,而且几乎没有人背对敌人,没有人因畏惧而逃离,都保持着战斗姿势,这种冲击力有多大。所谓“冰雕连”,其实就是这一类部队的真实写照,并不是宣传中的夸张说法。
从这里回头看“轻易放走美军”的说法,就显得过于简单了。并非指挥员临阵犹豫,也不是有人故意放水,而是到那一刻,很多负责堵截的单位已经被极寒、饥饿和高强度作战消耗到极限,身体先于意志崩溃。水门桥边那条公路两侧,并不是空无一人,而是躺着一排排再也动不了的战士。
再从整体战役目标看,东线作战确实没有完全达成开始设想的那种“全歼”效果。美陆战第一师最终摆脱包围,带着残存重装备撤到海岸线,保住了本部队的建制,对美军而言,这已经算是死里逃生。可代价同样不低:他们在长津湖地区付出的伤亡和损失,是朝鲜战场上美军代价最大的一次撤退行动之一。
从志愿军角度讲,以第九兵团为主的东线部队,在极端恶劣环境下对美军造成的杀伤,打破了对手“不败”的神话,也给其战略部署造成严重扰动。长津湖之战之后,美军在朝鲜的冒进态势明显收缩,对中国军队战斗力也不得不重新评估。至于水门桥那8.8米的跨度,到底能不能从根本上改变整个战争结局,历史学界至今仍有不同讨论。但一个基本事实很清楚:志愿军在当时的装备条件和气候条件下,已经在这条狭窄的峡谷边,把能做到的事情几乎都做到了极限。
在战后许多年的谈论中,水门桥常被提起,有人惋惜,觉得“差一点就能把这支王牌军堵死在山沟里”;也有人认为,即便彻底堵死,美军依托海空优势,仍有可能另辟蹊径组织新一轮反扑。争论再多,对当年那些战士而言,他们在零下三十多度的夜里所做出的选择,其实非常简单:在能扣扳机的时候扣,在能往前爬的时候爬,直到身体再也动不了为止。
每当提到那一个个冻死在战位上的连队,很难用“成败”这样干巴巴的词汇来概括这段经历。战役的结果可以用数字、图表去分析,水门桥“放”与“不放”的讨论也可以继续,但那些终于没能开出的一枪,却已经沉在冰雪之下,再也听不到声音了。
向9兵团的先辈们致以崇高的敬礼!你们已经做到最好了!你们是最伟大最英勇的没有之一![赞][赞][赞][赞][赞][赞][赞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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